父親、汽車與我的那些故事
寫在父親節(jié)即將到來之際，僅以此文，紀念我的父親。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天，那是2011年4月的一個星期五的下午，父親已經在深圳的醫(yī)院里躺了3個多月了，最近幾天胃口越來越差，幾乎粒米未進，我在公司附近的茶餐廳買了父親喜歡吃的白切雞和粥，等待著下班時間的到來，準備去醫(yī)院探望他，誰知道等來的卻是醫(yī)院護工的一通電話，電話的那頭，護工大聲的喊到，快來醫(yī)院，你爸爸不行了，身后是媽媽的嚎啕的哭聲。我已經忘了我是怎樣沖到地下停車場，又是怎么樣把車子發(fā)動起來，我只記得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邊開車邊流淚，誰會想到，在那部濱河大道上橫沖直撞的騏達里有一位痛哭的男人，趕到醫(yī)院，終究還是晚了……過了許久，我才平靜下來，我知道，那個小時候變魔術一般拿出一瓶雪碧來哄我的父親已經離我而去了；那個陪我坐火車去上大學，為了讓我睡在座位上，自己睡在座位底下的父親已經離我而去了；那個表面上裝得不在乎，卻時常走到陽臺眺望兒子回來沒有的父親真的離我而去了……
一年前的這些事現(xiàn)在想起來，依然是悲慟不已，唏噓不已，但回想起父親與我一起走過的這三十多年，沒有斥責、沒有打罵、只有默默的關愛與支持，只有歡聲與笑語，心頭又是一股暖流，人生是一段旅程，家人只能陪著你走其中的一段路，生死離別誰也無法左右，只要在一起的時光是開心的，他日想起，那種幸福的感覺依然可以蔓延下去。就如陳奕迅的那首歌曲《單車》的歌詞一樣：
“不要不要假設我知道一切一切也都是為我而做為何這么偉大如此感覺不到不說一句的愛有多好只有一次記得實在接觸到騎著單車的我倆懷緊貼背的擁抱難離難舍總有一些茫茫人生好象荒野如孩兒能伏于爸爸的肩膊誰要下車難離難舍總有一些常情如此不可推卸任世間再冷酷想起這單車還有幸福可借”
印象中父親確實也試過騎單車載我，次數(shù)不多，但有一次，印象特別深刻，在街上，爸爸帶著我騎單車直接撞在一個西瓜攤上，撞壞了幾個西瓜，很明顯，他騎車的技術遠沒有他的駕駛技術好。父親的這一生都在和汽車打交道，應該說汽車改變了父親的一生，從他入伍的那一刻，他就選擇了汽車，當上了汽車運輸兵，退伍以后成為縣里的專職司機，一開就是幾十年，期間曾調到旅游公司做大巴司機，后來調回政府部門做文職工作，直至退休。
從我記事開始，我就記得，父親是開小車的，吉普車、三菱的面包車、豐田面包車、尼桑面包車、直到后來的皇冠轎車。我小時候家里是燒柴火的，所以那時候，過一段時間爸爸就會“公車私用”一下，用小車運回一些木材，每次運柴火回來就是我們三姐弟最忙碌的時候了，我們要很快的柴火卸下來，因為爸爸要急著把車子開回單位去，父親真的是個老實人，借用一下單位的車子總覺得過意不去，雖然已經征得領導的同意了，他還是非常著急的把車子還回單位。那時候家里有一個很大的放柴火的房間，爸爸的小車每次只能裝一點點木材回來，以至于我小時候的夢想就是長大后成為一名卡車司機，好往家里運木材。小時候的夢想當然不能當真，因為現(xiàn)在農村都不燒柴火了，但這些小事卻慢慢讓我對汽車這個東西發(fā)生了興趣。
爸爸做領導的專職司機的時候，我們是沒有機會上他的車子的，唯一可以讓我近距離接觸一下車子的就是洗車的時候，那個年代，司機是要自己負責洗車的，不僅自己洗車，而且通常保養(yǎng)都是自己動手做的，所以那個年代，司機和車子的感情不是現(xiàn)代人可以理解的。那時候我放學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從媽媽的口中打聽一下爸爸出車回來沒有？是不是在洗車場洗車？如果得到確切的消息后，我會跑著過去洗車場，幫爸爸的忙洗車，說是幫忙，其實是想坐上車子玩一下。雖然幫不上忙，但也不會像淘氣的蠟筆小新那樣用砂紙幫爸爸打磨車漆。那個時候我就覺得，汽油味是一種非常好聞的味道，我會湊近油箱深深的吸氣，到現(xiàn)在我都難以理解居然有人說汽油味很臭。洗車的時候通常都是傍晚了，南方的天氣非常炎熱，蚊子多得驚人，洗車的時候通常一抬頭，看到一團黑色的東西，那就是蚊子。作為對我的獎勵，爸爸通常會從車里掏出一瓶罐裝的雪碧給我，那是工作的時候他省下來給我的，很奇怪吧，那個時候的縣領導是喜歡喝雪碧的，不是洋酒或茅臺。而且有一個時期，爸爸開的某款面包車是帶車載冰箱的，拿出來的雪碧是透心涼的，現(xiàn)在想起來還會覺得很神奇，我的車子到現(xiàn)在還沒有車載冰箱功能呢。和爸爸一起洗車是一段美好的回憶，以致現(xiàn)在我都對洗車抱著一種向往的心情，經常想象著自己拿著一根水管，很暢快地洗車。
說起保養(yǎng)這個事情，有一件小事，去年回家整理父親的遺物的時候，發(fā)現(xiàn)一整箱的保養(yǎng)件，有車燈總成、各種小燈泡、空氣格、機油格，發(fā)電機皮帶，產品標識是三菱汽車，應該是父親開過的某一款三菱面包車的保養(yǎng)件，那個年代，在我們那小山區(qū)，汽車保養(yǎng)是件麻煩的事情，車子是從幾百公里外的廣州買回來的，做保養(yǎng)不可能跑一趟廣州，所以通常都是司機自己動手做保養(yǎng)，這也是為什么這箱東西會出現(xiàn)在我們家的原因?？上М敃r心情欠佳，既沒拍照留念，也沒有認真保管，估計已隨著舊物一起遺棄了。
除了最早期的國產吉普車，父親開的基本都是日本進口的車子，三菱、豐田、尼桑，而且?guī)缀醵际敲姘?，如果當年有豐田艾爾法的話，我估計縣里也是敢買的，雖然沒有豐田愛爾法，但號稱“子彈頭”的車子已經出現(xiàn)了，領導們居然敢買豐田普瑞維亞這么豪華的公車，車子不是我父親開的，但好像是他去廣州接的車，我第一次看到“子彈頭”的時候，就被它那前衛(wèi)的造型震撼到了。廣東人對日系車的偏愛可能是從小就開始的，因為我們接觸得最多的就是豐田、日產這些車子，耐用易保養(yǎng)是它們給我們最深刻的印象，那個年代似乎是車少、事故少，根本沒有人討論汽車安全性的問題，更不會有人刻意攻擊日系車，直至現(xiàn)在，在我們那山區(qū)，日系車在政府用車層面還是壟斷地位，領導坐的基本都是豐田皇冠，交警用的都是三菱帕杰羅和豐田陸地巡洋艦，這點可能和廣東以外的地方有很大的不同，扯遠了。
在山區(qū)，車子買回來以后保養(yǎng)這些小事都是司機自己做的，但車子出大問題還是要跑去廣州修理的，印象最深刻是有一次，有臺尼桑巴寧面包車的空調出現(xiàn)了問題，父親需要把它開去廣州修理，大約要用一周的時間修理，那時候正值學生假期，父親破例把哥哥和我都帶上了，那一次的廣州之行，是我們父子三人唯一一次開車長途旅行，后來父親患病，我和哥哥都分別買了車，卻一直沒有機會帶著父親去旅行，這在我心里面是個不小的遺憾。
那次的廣州之行現(xiàn)在想起來還是非常的有趣，我和哥哥總是喜歡搶著坐在父親邊上，盯著時速表看，那時候公路都是依山而建，比較崎嶇，70、80時速在我們印象中已經是非常驚人的速度了，每當路況變好，爸爸把車子開到80時速的時候，我們哥倆都會非常興奮，盯著時速表念讀數(shù)，樂此不疲。雖然是一次修車之旅，但對于我們來說它就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自駕旅行，父子仨開著車子走走停停，或休息吃飯，或趕路前行，沿途所見的都是從未見到過的風景，外面的世界真是精彩呀！那個時候還沒有GPS，爸爸是靠著一本地圖走天下，在廣州城里他從來不會迷路，直至三年前他因病去廣州治療的時候，對廣州的道路還是那么的熟悉。車子放到修理廠后，我們就開始在廣州城游玩了，我很清楚記得我們去了黃花崗烈士陵園，廣州動物園，還有東方樂園和南方大廈（當時一流的購物商場），第一次見識到旋轉的大門，第一次坐電梯，第一次住賓館，第一次坐公交電車，第一次在街頭喝廣東涼茶，第一次吃到“人參果”……車子修好以后我們就往家里趕了，記得那天很晚才回到家里，夜深人靜的時候，車子行駛在崎嶇的山路上，音響里傳出的是徐小鳳甜美的歌聲，車外有點寒意，但車里卻非常的溫暖而且有安全感……
后來父親去了旅游公司工作一段時間，負責駕駛一臺日野牌旅游客車，那個時候我們當?shù)氐穆糜螛I(yè)非常的興旺，主要是香港的客人過來游玩，幾十座的旅游大巴每次都是坐得滿滿的，旅游區(qū)就在我的故鄉(xiāng)，離我們住的縣城幾十公里，記得有幾次，在征得客人的同意后，爸爸讓我和哥哥坐上旅游大巴，順路回家鄉(xiāng)，不過每次我們都是坐在發(fā)動機的蓋子上，那臺大巴的發(fā)動機是裝在司機和副駕駛之間的，有一個非常大的發(fā)動機蓋子，上面可以坐好幾個人呢？現(xiàn)在想起了，那個位置是很不安全的，但那時候卻覺得是件非?？鞓返氖虑椤?/p>
說起來，旅游區(qū)的某些景點我的父親還曾參與了開發(fā)，家里的相冊里還保存著他們打著火把進溶洞考察的照片，所以父親對旅游區(qū)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而且有感情，有時候，他會順便做起導游，向客人介紹家鄉(xiāng)的歷史和風貌，和藹可親的父親深受客人的喜愛，相冊里父親與客人的合影，大部分都是客人回到香港沖洗出照片寄回來的，那時候，人和人的關系是真誠、純潔的，那時候，旅游真的就是旅游，沒有定點購物，沒有回扣，沒有宰客。
說起這臺日野客車，有個小事故，父親這輩子唯一一次事故就是出現(xiàn)在這臺車上。那是在省道上面，經過村莊的時候，不知從哪里，突然跑出一頭瘋牛，父親的車子剎車不及，直接把牛撞飛了，據(jù)父親回憶，那牛被撞出了10幾米遠，倒在地上，掙扎了幾下，又了爬起來，繼續(xù)跑過了馬路，至于車子，前面的擋風玻璃被撞爛，一地碎片，所幸沒有人受傷。父親安全行車幾十年，這是唯一一次的事故。我總覺得，那個年代，路上汽車本來就不多，加上司機幾乎都是軍人出身，駕駛技術過硬，所以汽車事故是非常少的，不像現(xiàn)在，滿街的馬路殺手……
父親的學歷不高，但卻異常好學，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他開始迷上對聯(lián)，經常在停車場和別的司機切磋對聯(lián)，平平仄仄……父親時常給雜志投稿、參加征聯(lián)比賽，屢有斬獲，經常有詩詞發(fā)表在雜志之上，直到他最后一次在深圳住院，臥床不起，還口述了幾幅對聯(lián)，讓我?guī)退l(fā)短信參加新春征聯(lián)比賽，最終真的獲獎了，我把獎品和證書帶到他的床前，他高興得像個孩子。
除了對聯(lián)，父親還愛好集郵、古錢幣收藏、書法、畫畫，我相信如果在古代的話，父親一定是個文人墨客。整理父親的藏品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他的一篇收藏感悟。
“細細欣賞吧，有的褪色；有的多褶；有的浸染；有的殘損；品相千差萬別。試想，新凈的是不是曾在某抽屜里偷閑？殘損的是不是在漁子樵夫中層轉？誰人將你浸染著色？誰人曾把你棄置大地？男的女的，老人小孩，誰人曾經是你的擁有者？你曾輾轉到何方或從何方輾轉而來？我想，看著冊里的舊幣，就像有人敘述著一個個小故事；就像讀一部流通史；就像讀一部社會史！江海浩瀚，是有形神多變的水滴參與；歷史深沉，是有舊幣一樣的文物不斷沉積……”
一直以為，父親愛好收藏僅僅是為了藏品日后升值，看完這篇收藏感悟才知道父親為何癡迷于各種古錢幣，同時也感受到父親心底最細膩的情感。
患病后，父親和病魔進行了3年多的斗爭，期間兩次去廣州做手術，做完治療后父親一直不愿意打攪我們，堅持回老家休養(yǎng)，直到疼痛難忍，直到我們的縣醫(yī)院無計可施，我和哥哥連忙開車回去把他接到深圳，那一天我們兄弟倆開著騏達狂奔800公里，當天深夜回到深圳把父親送進醫(yī)院，那也是父親最后一次坐汽車……
父親走了以后我才發(fā)現(xiàn)對他的了解還是太少了，他的少年，他的軍人生涯我都沒有試著去了解，而父親卻對我兒時的小事如數(shù)家珍，這讓我更是慚愧。如今，我只能靠僅有的一些回憶來重溫和父親在一起的時光，我把這些回憶寫成了上面的文字，希望藉此紀念父親……
順祝天下所有的父親身體健康，父親節(jié)快樂！
P.S.第一張圖片是從父親的老照片中獲得，其余圖片均引用自網絡，僅作車型示意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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